第106章 内宴

帖子是七月十八一早送到的。

洒金的笺子，知府裴夫人的手笔，说后园的茉莉开得正好，请余杭沈夫人过府吃茶赏花。

湘云捏着那张帖子，冷笑了一声。

尤蔚上门讨账册碰了一鼻子灰，邬家在前头使不上劲，这就轮到内宅出手了。

她若是不去，便是知县夫人心虚抗命目无上官；若是去了，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不能去！”焦大一听就摇头，

“夫人，那知府一家子正憋着坏呢，你一个妇道人家进了人家后宅，还不是由着他们拿捏？

要去也得老焦跟你一块儿去，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你跟不得。”湘云摇头，“内宅的宴席哪有外男跟着的道理，平白叫人拿住话柄。

这帖子我必须去，还得大大方方地去。”

她想了想又道：“你只做一件事，换身不起眼的衣裳，撑条乌篷船，在府衙后角门外的河埠头等着。我进去多久，你等多久。”

焦大还要再劝，湘云已经转身去收拾。

她特意挑了身半旧的素色褙子，头上只簪一支银簪，脂粉也只薄薄的打了一层，看着便有几分憔悴畏缩——

这副模样进裴夫人的园子正合适。

知府衙门的后园果然收拾得精致，水榭里摆着一桌细巧茶果。

裴夫人四十出头，圆脸含笑，亲热得像是多年的姊妹，拉着湘云的手问长问短。

又叹她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摊上这样的事真是可怜见的。

作陪的还有两位官眷，一位是通判的娘子，一位是季师爷的内眷，说了几句闲话便都找借口散了。

水榭里只剩下裴夫人和湘云两个。

“妹妹，”裴夫人屏退左右，亲自给她斟了杯茶，“这里没有外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家老爷这事，说大，大得吓人——仓粮亏空一千四百石，这是要追赔问罪的；纵容民变、激变良民更是摘乌纱的大罪。

可要说小，也小，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

湘云低着头捏着帕子，声音怯怯的：“求夫人指点，我们家老爷是个认死理的书呆子，如今人被带走，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这副惶恐的样子让裴夫人放下了心，“我就喜欢妹妹这样明白的人。”

裴夫人凑近了些，“事情要了需三步。

头一件就是那清丈的册子，叫你们家老爷把这祸根收起来，别再追什么隐田积欠，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件就是仓里那一千四百石的亏空，你们认个‘失察’，把粮折成银子补上——

也不用你们真出，邬家那边说了他们是地方上的厚道人家，情愿替县里垫上这笔，只求大家相安无事。

然后嘛，节下该有的孝敬也都补齐了。

这几件都齐活儿了，我们家老爷自会在上头替你们圆，保管沈知县官复原职，往后在这杭州府还有个照应。”

湘云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越发迟疑：“夫人说的孝敬……我们家宦囊羞涩，我怕……”

“不多。”裴夫人伸出三根指头，又像是觉得露了形迹，端起茶盏掩了掩。

“季先生先前跟你们家老爷提过的那个数，三千两~~~这还是看在你家两个孩子还小的份上，压了又压的。

邬家那份‘垫粮’也不用经你们的手，府里自会交割得干干净净。

妹妹你想想，花一笔钱消一场灾，还落了邬家的人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便宜事？”

呷了一口茶，裴夫人接着话锋一转，软中带了硬。

“可要是执迷不悟的话这折子一旦正式参上去，亏空追赔外加激变问罪，流放三千里都是轻的！

到时候你一个年轻妇人带着一双儿女，那才叫叫天天不应。”裴夫人叹了口气，

“我还听说你们家跟杭州城里那个姓秦的女商人走得很近？妹妹我可要提醒你，咱们命妇的清贵身子最忌跟商贾搅在一处。

真要是查出商人干政内外勾结，那可是罪加一等，你劝劝你们家老爷，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趁早断了。”

湘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冷意。

她没有急着应，也没有硬顶，却一会儿问认了失察会不会留下案底，一会儿问邬家垫的粮要不要立个字据，一会儿又问这三千两是送到府里还是送到季师爷府上。

她问得越细越畏怕，裴夫人答得便越松，把季师爷如何牵线、邬家何时送银、府里打算怎么把亏空的账做平都说得越来越具体。

说到末了，裴夫人甚至笑道：“字据？妹妹真是老实人。这种事哪有立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