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民变
七月十二,乱子起在城东的粥厂。
那处粥厂设在龙王庙前,每日的辰时和申时各放一回粥,按着户籍牌签领,一日能有上千口灾民。
这些日子办下来,原本井井有条,这天申时刚开锅,队伍末尾忽然起了喧哗。
十几个生面孔的青壮汉子衣衫褴褛,却不像饿了许久的模样。
他们挤在人群里先是嚷嚷“粥太稀”“当官的克扣粮米”,接着一把掀了粥棚的案子,滚烫的粥泼了一地。
后头的灾民不明就里,被他们一裹挟也跟着往前涌。
有人趁乱去抢庙后停着的两船平粜米,扛了麻袋就跑。
管粥厂的典史上前拦阻,被当头一扁担打得头破血流。人群一哄而上,踩伤了好几个老弱,龙王庙前哭喊声一片。
那些真正排队领粥的灾民反倒被挤到了两边,有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被冲得坐在泥里,眼睁睁看着两船平粜米被人扛走大半。
这乱子起得蹊跷,往常放粥,灾民虽多却都按着牌签排得整整齐齐。
今日这十几个生面孔一进来,专往人最密的地方钻,喊的话也齐整,像是事先串过的。
管粥厂的老差役事后回想,那几个人手上都没有长期挨饿人的那种浮肿和虚软,扛起米袋来脚下乎乎生风。
消息传到县衙时,沈墨卿正在写追比邬家欠粮的详文。
他霍然起身,点了衙役就往城东赶,一边派人去封米船、救伤者,一边当场拿人。
乱到天黑才平息,当场按住了七八个带头的,一审都是外乡口音,案发前两日才到余杭,落脚的地方正是邬家一处田庄。
沈墨卿连夜审问,供词还没录完,府里的人先到了。
来的是知府裴崇礼的一道札子,措辞峻厉:
余杭知县沈墨卿,清丈操切,激变良民;又据册报,余杭仓粮亏空一千四百余石,“已征未解”,着即摘去印信,停职待勘,仓廪、案卷一并封存,一干人证、账册解赴府城听问。
随札子来的是府里的一位通判,带着二十名府差,铁青着脸立在堂上等沈墨卿交印。
沈墨卿看着那道札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
粥厂的乱子是假的,是冲着他来的;仓粮的亏空更是假的,那一千四百石分明是邬家的积欠,被记成了县衙的亏空。
两桩假事凑在一处,一前一后严丝合缝~~~这是早就挖好了坑,只等他一头跳进来。
“通判大人,”他稳了稳心神,
“粥厂之乱,主谋在逃已有线索;仓粮之亏,实为大户抗欠,卑职有鱼鳞新册和民欠底簿可证——”
“有没有亏空到了府里自有大人替你查明。”那通判根本不听,一挥手,“摘印,封仓。沈大人请吧。”
府差上前就要去取案上的知县大印。
后宅得到信,湘云倒是稳住了阵脚。
她听见前堂的动静,立马叫李嬷嬷把两个孩子抱到后宅最里间,门从里头闩上,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又叫来跟了沈家两代的老仆沈安,把前后院的门房、婆子、小丫鬟都聚到一处。
“都听好了,”她站在廊下,压住了满院的慌乱,“老爷不过是到府里去回话,不是定罪。
谁要是敢趁乱偷东西、嚼舌头、往外递消息,仔细他的皮。这个月的月钱每人先发双倍,从我嫁妆里出。”
下人们见主母这样镇定,乱哄哄的心也定了一半。
偏有个管采买的小厮,平日就跟外头邬家的庄户有来往,这会儿趁乱要往后门溜,被沈安一把揪住。
湘云没有发作,只当着众人问他:
“我且问你,老爷平日里可曾短过你一文月钱?如今老爷不过是去回话,你就要卷铺盖另投门路。
你出了这个门,邬家给你的是银子还是灭口的钱~~你自己掂量。”
那小厮面红耳赤,扑通跪下再不敢动。
经这一回,余下的人更是一个字的闲话都不敢有。
接着,湘云又处理了账册。
方敬亭白天就得了风声,黄昏时已悄悄把衙门里的鱼鳞新册、民欠簿、赈灾放粮流水和粥厂领米名册各抄了一份,趁夜从角门递进后宅。
湘云把这些册子分成三份:
一份缝进念念的旧棉袄夹层,一份用油纸裹了三层埋在后院海棠树下那口旧腌菜缸底,还有一份连同沈墨卿的亲笔信要送出城去。
“夫人,”方敬亭无不忧虑,“府差封了前衙,怕是连后宅也要搜。”
“他们是府差,不是强盗。”湘云道,
“我是朝廷命妇,没有罪名,他们搜不到内宅来。真到了那一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