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常例
六月的余杭,雨下得没个完。
苕溪上游天目山的山水下来,溪面一夜之间涨了三尺。
城西那片低洼的圩田先遭了殃,水漫过田埂把快抽穗的早稻泡成一片浑黄。
县丞尤蔚连着两日告假,说是受了寒,衙门里的事便都压到知县沈墨卿一个人身上。
天不亮,沈墨卿就披着油衣出了门。
他先去城外看了三处决口,又到常平仓盯着开仓平粜,午后回城,鞋袜里能倒出水来。
回到县衙他顾不上换衣裳,先叫户房的老书办方敬亭把赈灾的呈文拿来。
“大人,”方敬亭捧着一摞文书,脸上的皱纹里都是为难,“咱们报灾的呈子又被府里驳回来了。”
沈墨卿接过来一看,府里房科的批红只有寥寥八个字:灾情未确,毋得冒赈。
他捏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这已是第三次被驳。
头一回说他没有勘灾的明细,他补了各乡受灾的田亩、人丁册子。
第二回说常平仓平粜须先候府里核准,他又补了印结。
这一回索性连由头都懒得换了。
“老方,”他把呈文放下,“你在户房当差多少年了?”
“回大人,二十六年了。”
“那你替我参详参详,余杭遭了水是我编出来的?城西的百姓泡在水里,府里看不见?
这呈文一趟一趟地驳,究竟是灾情未确还是别的什么未确?”
方敬亭往门外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悄咪咪,“大人您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往年也不是没遭过灾,前任的老父台遇上这种事的时候,头一桩不是报灾,是……是先到府里走动走动~~~”
“走动什么?”
方敬亭的舌头像打了个结,半晌才伸出三根指头比划了一下。
沈墨卿看懂了
正说着,门上来报府里的季师爷来了。
来的是杭州知府裴崇礼幕中管钱粮的季篪,五十来岁,一张黄瘦脸。
进门也不等让,自顾自掸了掸袍子上的雨珠便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沈墨卿。
“明府辛苦。”他拖长了调子,“这么大的雨还往圩田里跑,我们大人听了直夸你是个肯做事的。”
“季先生冒雨过来,是府台大人有示下?”
“示下谈不上。”季篪端起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一来看看灾情,二来嘛跟明府提个醒,你这报灾的呈子写得太实了。”
沈墨卿抬眼看他。
“你写灾民两万三千口,田庐被淹多少多少,请求开仓请求蠲缓。”季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你这么写,藩司那边一看杭州府治下出了这么大的灾,府台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搁?今年的考成还要不要了?”
“那以先生之见,这灾就当没发生过?”
“话不能这么说。”季篪笑了,“灾要报,仓也要开,只是得有个报的章法。
数字往回收一收,话说得圆一些,府里再替你在上头周旋,这赈灾的银子粮食顺顺当当就下来了——大家都体面。”
他说到周旋两字,身子微微前倾,“只是这周旋上下都得使钱。
各县清丈都有个成例,量出来的余田也要在账上留三分余地,每亩折出几个钱,算是给府里房科的纸笔费。
两宗并在一处,再加上往年的节敬,就能凑个三千两的整数。
明府把这笔银子送上,别的都好说你这赈灾的呈文明儿就能过。”
屋里安静,只听得外面檐角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
沈墨卿慢慢把那件半干的官袍系带系好,“季先生,清丈是奉了上头的文,量的是隐田,为的是国课。
把量出来的田再隐回去三分,这清丈清的是什么?
赈灾的银粮是救命的,从里头抽一成去打点,我拿什么脸去见城西泡在水里的百姓?
这三千两我没有!便有,也不能给!”
季篪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沈明府,”他站起身冷声道,“读书人我见得多了,刚到任上都爱惜羽毛~~
只是这官场不是书院,不是你文章写得硬,位子就坐得稳。
府台大人让我带句话——余杭的水淹的是田,官场上的水淹的可是人你好自掂量。”
他一甩袖子,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方敬亭在一旁脸都白了:“大人,您怎么把他顶回去了……这往后的呈文怕是更难了。”
“呈文接着报。”沈墨卿重新坐回案后,把那份被驳的呈文摊开,
“他驳一回,我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