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行会

杭州的回信来得很快。

可儿在信里把焦大“行会公开评理、联名公呈、不走私人门路”的主张夸了，说这一步比她预想的还要稳当。

信末又单独叮嘱了焦大，卢万昌背后毕竟是位在籍举人，真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焦大一个外乡管事的名分也压不住乡绅。

她料理完杭州手头的事之后会亲自来绍兴一趟，替他压住官面上的阵脚； 在她到之前，让他只管把行会这台戏堂堂正正的唱起来。

焦大听完信，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股热气却涌上来。

奶奶要来，他自然高兴，可他也暗暗较着一股劲儿——

等奶奶到绍兴，他要让她看见的不是一个等着她来收拾的烂摊子，而是一个已经被他收拾得七七八八、只等她来落最后一锤的胜仗。

行会评理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二，地点就在绸缎行会的公所。

这一天，公所正厅坐得满满当当。

会首莫老太爷坐在上首，府城大小绸缎庄的东家掌柜们来了二十多位，连几个平日不露面的老字号也派了人。

卢万昌自然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师爷，满面春风的像是来吃酒，倒不像来评理的。

莫会首咳了一声把场面压住，先说了行会的规矩：

今日只论货、论账、论行规，不论人情，谁有理就举证，谁有冤就申辩，公所自有公论。

说罢就看向焦大：“焦管事，是你动议行会评理的，你先说。”

满厅的目光聚过来，焦大站起身。

他没穿什么体面衣裳，还是那身半旧的褂子，往厅中一站跟个黑塔似的。

他不识字，自然没有状纸，可这些日子以来的事都一笔一笔刻在他脑子里。

“各位掌柜，我焦大是个粗人，不会掉书袋，就摆东西讲证据。”

他一摆手，鲍二和冯小满把三样东西抬上厅中的长案。

头一样，并排放着两匹云锦，一匹南京赵记的真货，一匹隆昌十一两五抛卖的“云锦”。

焦大当众取来温水、剪刀，剪经纬、泡染料、比分量，一样一样做给众人看。

劣等染料在清水里丝丝缕缕化开，假云锦轻薄发飘的底子，在二十多双行家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这是头一样，以次充好，冒充南京云锦。”焦大声音洪亮，

“赵记东家赵德海的亲笔鉴证，还有南京老织工的具结都在莫会首手里。

云锦是什么价、什么工本，在座的比我清楚。

十一两五一匹的价格买正经云锦的一根金线都不够，他凭什么卖？就凭他卖的根本不是云锦！”

厅上嗡地起了议论，卢万昌脸色微变，折扇一合：“血口喷人！各家进货门路不同，凭什么说我的是假的？”

“就凭这第二样。”焦大不跟他纠缠，接着摆出鲍二这些天记的暗账和三个码头脚夫按了手印的口供。

这上面记的是隆昌大半年来每一回后巷半夜进货的日子、车数、来路——清一色西边乡下没有织帖的黑机房，无票无引。

“正经进货要走丝行、有票有引、照章纳税。”焦大盯着卢万昌，“卢东家的货为何专挑半夜走后巷却不进丝行的门？

那几家黑机房压根没有织造的牙帖，他们织出来的东西一文钱的税都没完。

卢东家，你这不是进货门路不同，你这是偷税漏饷，拿全绍兴绸缎行的脸面填你一家的腰包！”

厅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绸缎一行最重整体名声，听说有人用黑机房的货冒充云锦低价倾销，几位老字号的掌柜脸色都沉了下来。

卢万昌身后那师爷模样的人上前一步，阴恻恻开口：“焦管事空口白牙，几个脚夫的话也能当证据？

再者，偷税漏税自有官府管，行会凭什么问？

你今日纠集一众铺面设下这个局，莫不是外乡人结党要排挤本地商户？”

这帽子扣得又毒又急，厅上一静，几个本想说话的小掌柜又缩了缩。

焦大却不慌，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还有！”他沉声一喝，鲍二应声又捧上一沓纸，

“税课司在西郭门无故扣我杭州总铺货船的笔录、两个税差进店查账一无所获的见证； 还有本月初六隆昌雇地痞周三等七人趁集日到我店中栽赃闹事、被地保和六位掌柜当场拿获的供词——

周三的供状上白纸黑字按了血红的手印，供出是隆昌胡伙计给的钱！”

他把那供词往案上一拍，环视全厅。

“师爷说我结党排挤本地商户？诸位睁眼看看，今日站出来的孙掌柜是绍兴本地人，冯掌柜是绍兴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