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还玉
七七将满,灵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家里照旧安静,只是西厅空出来一块地方,看着总让人愣神。
正月里天还冷着,又落了一场春雪。
这天铺子里歇业盘点,可儿把宝钗叫到自己房里,炭盆上烫了一壶黄酒,两个人对坐着。
可儿从床头的妆奁最下层取出一个小小的首饰匣子。
这匣子不离她身,这些年走南闯北,连南京那一趟都带着。
里面是一层红绸,红绸里包着一样东西,她把那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宝钗面前。
“有样东西早该给你了。”
宝钗疑惑地解开红绸,红绸散开露出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青玉。
正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林”字,笔画里被摩挲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成年累月攥在手心、贴在身上养出来的。
宝钗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她当然认得这块玉。
这是林妹妹贴身戴着的,洗澡都不摘,那时候姐妹们说笑间她还拿起来看过,黛玉抢回去说这是自小带来的东西,离不得身。
后来林妹妹化作一缕青烟去了,玉也不知所终,她以为早随了葬埋进了黄土。
“这玉……怎么在你这儿?”
“宝玉给的。”可儿缓缓道,“那年在杭州,他病好之后在断桥边出的家。
走之前他把这块玉交给我,说这是林妹妹贴身戴了一辈子的东西,他从遗物里找出来又带了许多年。
他让我收着,等有一天见到你或者袭人时再交给你们。”
宝钗怔怔地看着那块玉一动不动。
“前年在山阴,他云游路过时我们见了一面。”可儿接着说,
“他比从前通透了,一个人走遍了大江南北,心里不苦了。
他跟我打听你,打听姨妈,他听了你们的情况还念了好几遍好。
他说你这个人什么苦都自己咽,让我多照应你。”
滴答,滴答,一滴滴的落在了青玉上。
“临走他又问起这块玉。”可儿拿起帕子给她拭去眼泪,
“我说等合适的时候就交给你,宝玉还让我转告你——他走得很安心,不用惦记。”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炭盆里炭火噼啪一声。
宝钗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块玉,又缩回去,反复了两次才轻轻把它攥进掌心。
玉是温的,上面还带着林妹妹的冷香和宝玉的体温。
“我以为……”她哽咽着,“他恨我。”
“恨你什么?”
“那门亲事是掉包的。”这些埋了许多年的话,宝钗从没对人说过。
“林妹妹病着,府里瞒着他把我抬了过去,洞房夜他盖头一掀看见是我,那个眼神……我到死都忘不了。
我知道他心里只有林妹妹,我占了别人的位置我名不正言不顺。
后来他出家,我总觉得他是不愿意见我才走的。”
“傻话。”可儿摇头,“他出家是为了他自己,跟你没关系。
他要是怨你就不会把林姑娘唯一的遗物托我交到你手里。”
宝钗抬起泪眼。
“你想想他为什么不给别人,单单给你?”可儿劝她,
“他身边有过那么多人,这块玉是他和林姑娘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他给你就是把最要紧的东西交给最信得过的人,他知道你会懂~~也只有你懂。”
宝钗把那块玉贴在胸口,泪水决堤。
她想起黛玉叫她宝姐姐,想起那个才情高绝目下无尘的姑娘在临死前焚稿断痴情的样子; 想起宝玉大婚那夜的红和后来青灯古佛下的僧袍。
那些爱恨、亏欠、错位、求而不得堵在她胸口许多年,她以为这辈子都化不开了。
可此刻,一块温温的小玉把这个死结轻轻解开了。
他们只是各自走了各自的路,临走还托人给她带了一句“不用惦记”。
“他真的……安心?”宝钗哽声问。
“安心。”可儿笃定地说,“宝玉从前在贾府锦衣玉食却心里苦,如今粗茶淡饭但心里反倒踏实。
他走遍了名山大川,替林姑娘看了她没看过的山河。他是真的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
宝钗哭了很久,这一回哭得跟灵堂前不一样。
灵堂前是送别母亲,这一场是送别从前的自己——
送别贾府里那个步步小心、事事周全、把委屈嚼碎了往肚里咽的宝姑娘,
送别那段无爱的姻缘,送别那些无人可说的长夜。
哭够了,她把那块青玉仔仔细细重新包进红绸,“可儿姐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