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旧疤
雪落了两场,别院的腊梅开了。
姨妈的病像退潮似的,看着下去一点,转眼又漫上来。
清醒的时候她能靠在迎枕上喝小半碗粥,认得清人说上几句话; 糊涂的时候就开始喊人,喊她早已过世的老伴,喊薛蟠的小名。
有一回还攥着宝钗的手叫她香菱,说炉子上炖着汤别糊了锅。
宝钗一一应着,应得眼泪往肚子里咽。
这天午后出了太阳,薛姨妈精神难得地好,她让宝钗把窗支开一条缝想看腊梅。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可儿呢?好些天没见着了。”
“她前天刚来过,给你带了支山参,你正睡着就没叫你。”宝钗说,“铺子里事多,她隔三岔五就来一趟。”
“是个好孩子。”薛姨妈喘了口气,“咱们娘儿俩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妈,您别说这些。”
“得说。”薛姨妈固执地摇头,“趁我这会儿明白,得说。你把东家请来,我有话。”
宝钗拗不过她,便让人去城里送信。
可儿第二天一早就到了,还带了一笼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软和得病人也能抿两口。
薛姨妈吃了小半块,精神更好了些,她挥挥手让丫鬟们都下去。
屋里只剩她们三个,姨妈拉着可儿的手,“我这病我自己知道
胡大夫嘴上不说,我看他开的方子就明白了,参附都用上了,这是吊命呢。”
“姨妈想多了。”可儿劝她,“冬天难过,一开春就好了。”
“我都这岁数了,还有几个春天,我心里有数。”薛姨妈笑了笑,那笑纹在枯瘦的脸上铺开,
她转头看宝钗,宝钗低着头绞着帕子。
“蟠儿没了,薛家就剩宝丫头一根苗。”薛姨妈的声音慢下来,一句一喘,
“她看着刚强,心里苦,打小她就比别人家的姑娘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为了进京待选,她关在屋里学了三年规矩;为了她哥的官司,她把嫁妆一匣子一匣子往外卖; 后来嫁了宝玉,宝玉又……又走了那条路,她没跟我叫过一声苦。”
“妈。”宝钗的声音发紧。
“你别拦我,让我说完。”薛姨妈喘了一会儿,可儿要给她倒水,她摆摆手,
“我走了以后,宝丫头就真的没娘家人了。
她那几个叔伯当年在南京连门都不让我们进,铁定是指望不上的,我就把她……我把她托给你。”
她说着就要在被里欠身,可儿赶紧按住她,“姨妈,你这话太重了。”
可儿鼻子发酸,“我们在一个锅里搅了这么多年马勺,用不着托,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你这句话,我闭眼也踏实。”薛姨妈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水光,“还有句话我单问她——”
她又转向宝钗,“宝丫头,你跟妈说句实话,你今年二十八了,等我走了你……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宝钗的手停在帕子上。
可儿没出声,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从别院报信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一关迟早要来。
“妈怎么忽然问这个。”宝钗笑了一下想把话头岔开,“我跟可儿姐姐在一块儿,有铺子有事儿做,饿不着。”
“我是问你还嫁不嫁人。”薛姨妈盯着她,目光这一刻清明得不像病人,
“你别拿话哄我,上回你推了钱家给你说的媒,我当时就想问你,一直没忍心。
可他走他的阳关道,你不能为他守一辈子。你才二十八,往后日子长着呢。”
屋里静下来,只听见地龙里炭火偶尔炸一声。宝钗沉默了很久,可儿都以为她不会再答了。
“妈,”她终于开口,“我不是为宝玉守。”
薛姨妈愣了一下。
“头些年我不嫁是认死理,觉得嫁过一回,名分上他还是我丈夫,再嫁就对不起那个礼字。”
宝钗一字一句慢慢的说着,“这些年我想明白了,我不嫁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为你自己?”
宝钗抬起头,“我在铺子里管绣样,管定制,那些夫人小姐们进门就先认我的手艺,而不是认我是谁的媳妇、谁家的姑奶奶。
我画一张花样子,绣工要照着做半个月;我配一套衣裳的色,客人穿着去赴宴,回来还专门谢我。
妈,这些年我头一回知道我不靠薛家、不靠婆家、不靠男人也能立在这儿,让人高看一眼。”
她停了停,握住姨妈枯瘦的手,“我要是再嫁,再好的人家我也是后宅里的一个太太,
得伺候公婆、应付妯娌、看丈夫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