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寒信
杭州的雨下了七八天,今天刚放晴西北风便起来了。
可儿正对着镜子梳头,外头伙计拍门说城外别院打发人来了。
可儿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让他进来到堂屋等着,先给他碗热汤。”
来的是别院看门的老吴,冻得鼻子通红,捧着碗手抖得汤都洒了。
见可儿进来,他放下碗就要起身,被她按住了,“慢慢说,别慌。”
“东家,”老吴咽了口唾沫,“薛老太太夜里咳得厉害,前天夜里还咳血了。
宝姑娘让小的来报个信,说……说请城里的大夫再去瞧瞧。”
“咳血?”平儿在旁边倒抽一口气。
可儿没作声,她想起去山阴之前平儿就念叨过别院捎来的话,说入秋之后薛姨妈咳得比去年早。
她当时让人送了两斤上好的燕窝过去,还写了条子让厨房每日炖一盅。
当时还想着老毛病年年如此,养一养也就过去了。
“人现在怎么样?清醒不清醒?”
“时睡时醒的。”老吴说,“醒了就咳,咳完了就喘,喘得说不成话。
宝姑娘三天没合眼了,小的瞧着不对,这才赶紧来。”
“平儿,取我那件灰鼠斗篷,再去柜上支五十两银子带上焦大呢?”
“在码头上验新到的货,我让人叫他去。”平儿转身要喊伙计。
“不用他跟着,让他去请胡大夫。”可儿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先让他套车吧,在后门等我。
胡大夫那边另派个腿脚快的伙计去请,就说我说的,无论如何请他出城一趟,诊金加倍。”
平儿应声去了。
马车出了城门沿湖走,冬天的西湖灰扑扑的,荷叶早枯了,残梗戳在水面上,风一过,一片哗哗的干响。
薛姨妈的咳是打京里逃出来那一路落下的根,入秋咳入冬喘,开春松快些,到了下一个冬天又比上一个冬天重。
大夫换了三四个,话都说得差不多,年老气衰脾肺两虚,药只能拖着,治不断根。
拖到今年又咳了血。
别院在山脚一片竹林后头,青砖小院,原是可儿早些年买下避暑的,图它清静。
薛姨妈嫌城里吵,前年冬天起就住到了这里。
车还没停稳,可儿就听见院里一阵接一阵的咳,咳到最深处像有只手在嗓子眼里搅。
宝钗迎出来,可儿看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倒先不好受了。
不过两个多月没见,宝钗两颊凹了下去,眼睛倒显得更大了。
“可儿姐。”宝钗沙哑的叫了一声。
“先带我去看人。”
里屋烧着地龙倒还暖和,药味混着一股说不出的、病人屋里特有的浊气。
薛姨妈躺在帐子里,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听见动静她眼皮抬了抬。
“是……可儿来了?”
“姨妈,是我。”可儿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手却凉得厉害。
她把那只手塞回被子里,“怎么不早让人给我送信?”
“宝丫头不让,说你出门在外头忙,不让添乱……”薛姨妈说着就要咳。
宝钗赶紧俯身给她垫高枕头,又拿帕子去接她的嘴。
帕子在宝钗手里攥了一下,等拿开时,她背过身去飞快地塞进了袖中。
那帕子上是红的。
薛姨妈喘了半天,缓过一口气反倒笑了笑,“老毛病了,一到这时候就折腾人,躺两天就好。”
可儿也赔笑着,“这回我把回春堂的胡大夫请来,他最拿手的就是这个。”
她嘴上哄着,出来到堂屋后脸上的笑就收了。
“几天了?”她低声问着宝钗。
“咳血三回了。”宝钗也压着声,“头两回少,我以为是嗓子咳破了,前天夜里那一回多,我没敢再瞒。”
“你呀。”可儿看着她,“跟我还报喜不报忧。”
宝钗低下头半晌才说:“你这一趟是为兰哥儿的正事儿去的,我妈这边我能守得住。
我是想着等你回来了,要是见好就不必让你跟着揪心……”
“傻话。”可儿打断她,“兰哥儿的事是事,姨妈就不是事了?这个家里哪头轻哪头重还用你替我掂量?”
宝钗没再说话,一直忍着没让眼泪下来。
院门外头一阵车轱辘响,焦大的嗓门先到了:“大夫您慢着,门槛高——奶奶,胡大夫请来了!”
胡大夫六十多岁,背着药箱一进门先搓手,“秦东家,老朽这把老骨头让你家这位焦大哥一路催得都快颠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