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旧雨

宝玉在山阴住了下来，可儿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给他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厢房。

他每天起得很早，天不亮就起来打坐，然后在院子里走走。吃过早饭就坐在檐下晒太阳，有时候念经有时候发呆。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平和，不再像当年那样一开口就是林妹妹的诗，一说话就掉眼泪。

可儿每天忙完铺子里的事就来陪他说说话。

这天下午，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宝玉，这些年你都去了哪些地方？”

宝玉告诉她从杭州走了之后，先去了苏州和南京，然后向北去了扬州、淮安、济南。

后来又往西去了洛阳、长安，再往南去了峨眉山、青城山。

可儿听得都愣住了，“你走了这么多地方？”

“嗯。”宝玉点了点头，“这些年除了东北和岭南，差不多都走到了。”

“一个人？”

“一个人。”宝玉笑了笑，“出家人四海为家，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时候在寺庙里挂单，有时候在破庙里过夜，有时候就在路边坐一晚上。”

曾经锦衣玉食、连几步路都要奴才给抬轿的宝二爷，现在竟然能一个人走遍大江南北风餐露宿。

“苦吗？”她问。

“不苦。”宝玉摇了摇头，“心里苦才是真的苦，这些年我心里不苦了，身体上受点累反倒不算什么。”

“走了这么多地方，见了这么多人，我才知道当年在贾府里我那点愁算什么愁，天下间比我苦的人多了去了。”

秦可儿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当年在宁国府时也是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逃出来吃了那么多苦才知道，天塌不下来，人只要活着就有办法。

“对了，”宝玉忽然说，“我去年云游路过杭州，在西湖边远远见过宝姐姐一面。”

秦可儿愣了一下，“你见过她？”

“嗯。”宝玉点了点头，“那天我在西湖边化缘，看见她带着一个丫鬟在湖边散步。

她比以前清瘦了些，但精神还好。我没敢上前认她——出家人不想再惹尘缘，所以就远远看了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

秦可儿沉默了一会儿，“你宝姐姐一直在杭州跟我们住在一起。”

宝玉看着她，“在一起？”

“嗯。”秦可儿点了点头，“她带着薛姨妈从京城逃出来本来想去南京投亲，结果亲戚不认她们。

母女俩一路往南走走到杭州，实在走不动了就找到了我这儿，从那以后就一直住下了。”

“薛姨妈……她身体怎么样？”宝玉问。

“时好时坏。”秦可儿说，“年纪大了底子虚，入秋就咳嗽，冬天更厉害。

但宝姐姐照顾得周到，每天煎药熬粥捶背，有她在，薛姨妈的日子还算安稳。”

宝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宝姐姐那个人最是细心周到，有她照顾薛姨妈不会受委屈。”

“宝姐姐还帮着管铺子里的事。”秦可儿说，“她针线好，眼光也好。

铺子里的绣样、定制的衣服都是她在管，有她在我省心不少。”

“那就好。”宝玉轻吁一口气，“她跟着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如今能有个安稳的地方做自己喜欢的事，我就放心了。”

宝玉和宝钗这两个人，一个出家云游，一个在杭州安稳度日，明明是昔日的夫妻，却再也不能相爱。

这就是命。

宝玉看着她，“你呢？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好。”可儿点了点头，“当年从府里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

没想到不仅活下来了，还开了这么多铺子，有了这么多人陪伴着我。”

她往前院望了望，“焦大和平儿都跟着我，后来又来了贾芸、来升、鲍二。

山阴这边是宝珠管着，绍兴是来升管着，大家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那就好。”宝玉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两人正说着，焦大端着饭进来了。今天加了菜，一条鱼一碗红烧肉，还有几样素菜。

“吃饭了。”焦大把菜放在桌上，“宝二爷尝尝我的手艺，这鱼是我今天早上去集市买的，新鲜着呢。”

宝玉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焦大哥，出家人不吃荤~~~”

焦大也愣了，“啊？你不吃荤？”

“出家人戒荤腥。”宝玉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吃这些素菜就行。”

焦大看着那碗红烧肉，一脸懊悔，“哎呀，我忘了！我这就去重新做几个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