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归

秦可卿死的时候，心里是明白的。

她知道自己的病是怎么来的一个太聪明的女人在一个太肮脏的地方，活得太清醒就活不长。

魂魄离身那夜，她去了王熙凤的梦里说了那些话。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她说得恳切但王熙凤却听得懵懂。

她知道，说了也是白说。这座园子，这些人，注定是要败的。

可她不甘心。

她是金陵十二钗里第一个死的，别人的故事才刚开始，她的就已经结束了，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病死的？吊死的？不过是宁国府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媳妇，一个用来装点门面的花瓶。

然后她睁开了眼。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衾被，熟悉的宁国府以及大宅院里那特有的混着檀香和霉味的空气。

她猛地坐起来，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丫鬟们还没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没有病骨支离的憔悴，这不是她临死前那双枯瘦的手。

“奶奶？“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您醒了？“

秦可卿张了张嘴，似乎还有些不适应，“什么时辰了？“

“回奶奶，刚交卯时。今儿个是十五，老太太那边要去宁府祠堂上香，太太吩咐了让您早些过去。”

十五。

秦可卿的心咯噔一下。

她记得这个日子，这是她嫁进宁国府的第三年，也是她生命中倒数第二个秋天，距离她死还有整整两年。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秦可卿坐在床上半天没有动，既没有喜极而泣，也没有惊慌失措。

她比谁都清楚这两年里会发生什么。

她的公公贾珍，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步步把她逼上绝路。

她的丈夫贾蓉，那个懦弱无能的废物，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宁国府里的所有人，上至尤氏下至仆妇都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宁国府，这就是她秦可卿的命。

但这一世，她不认了！

“奶奶？“丫鬟见她半天不说话，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知道了。”秦可卿深吸一口气，“打热水来，我要梳洗。”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冰冷的地面时反而觉得踏实。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

这一次，她不会再做那个任人宰割的秦可卿了。

秦可卿到上房的时候，尤氏已经在了。

“你今儿倒早。”尤氏不冷不热的递她一句，这个婆婆一向如此，对她是既不刁难也不亲近。

前世她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如今才醒悟，尤氏什么都知道，只是装不知道罢了。

“太太吩咐了，媳妇不敢迟。”秦可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尤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香的过程乏善可陈，贾敬常年住在道观里一心修道，家里的事一概不管。

贾珍作为族长，装模作样地领着众人磕了头，眼睛却一直在旁边的丫鬟身上瞟。

秦可卿低着头，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一片冰凉。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贾珍表面上对她这个儿媳关爱有加，实际上早就存了龌龊心思。

她一开始只当是长辈的关怀，等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上完香众人散去，秦可卿借口身子不适便没有去后面看戏，而是独自往回走。

路过西角门的时候她听到了一阵骂声。

“……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秦可卿的脚步顿住了。

焦大。

她循声望去，只见墙角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仆，衣衫褴褛满身酒气，正指着宁国府的方向骂骂咧咧。

旁边几个小厮围着他，有的笑，有的推搡，却没人真敢把他怎么样——毕竟是跟着太爷爷出过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回来的功臣。

前世的秦可卿，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她记得那时候她又羞又怒，只当是这老东西喝醉了血口喷人。

她甚至跟尤氏提过，说这样的人留在府里不成体统。

尤氏当时怎么说的来着？“一个老糊涂了，理他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焦大被塞了一嘴马粪，拖到马圈里关了一夜。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对宁国府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