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过年(下)
年三十的下午,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红对联,有的门框上还贴着一溜挂钱,风一吹哗啦啦响。
空气里混合着年味:硫磺味、炖肉的香味、蒸馒头的面香,还有刚出锅的炸丸子油香。
黄向东骑着车穿行在这味儿里,使劲吸一下鼻子,嗯,这才是过年。
他想起两年前过年,一家人挤在钢厂家属区平房里,桌上没几个菜,爹娘的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这才多久,超市、柜台、批发、院子都有了,日子红火了,人也多了。
到家的时候,院里已经热闹开了。
门框上贴着黄长河写的春联——老头子的字一般,可喜庆,横批 阖家欢乐,四个大字墨还没干透。
“福”字是弟弟贴的,故意贴倒了。
屋里头,赵秀枝和吴婶在灶间忙活。
吴婶调馅有一手:白菜猪肉馅,加葱姜末,打俩鸡蛋,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馅调好,赵秀枝剁菜,吴婶擀皮,一边包一边说话。
按老讲究,年夜饺子得捏紧边,不能漏馅 —— 漏了馅,来年破财。
饺子里还包了硬币,谁吃着,谁来年发大财。
饺子包金银,打明朝宫里传下来的——旧时候皇帝过年,御膳房把金银珠宝包进饺子里,谁吃着谁有福。
传到民间,日子再紧巴的人家也愿意讨这个彩头,包不起金银,就包铜钱、钢镚儿;
如今更是换成一分的、两分的、一毛的硬币。
至于钢镚儿脏不脏?
老百姓不太讲究这个,最多就是拿热水泡一泡、烫一烫。
饺子很快包了满满一大盖帘,就等着一会儿下锅。
灶台上吊着年前灌的香肠,锅盖一掀,腾腾热气冒上来,是炖排骨的香。
旁边笸箩里,金灿灿的炸丸子堆成小山,晾凉了要装坛子,能吃到出了正月。
院里,黑子、毛头、二赖几个半大小子追着两条青背狗满院子跑,把雪踩得乱七八糟。
小石头蹲在廊下,拿红纸叠灯笼,叠得倒像模像样。
黄向东让他把灯笼挂到廊檐下,又在窗台上点了一对红蜡烛。
老规矩,三十晚上,屋里屋外的灯都得亮着,亮到初一天明,亮得越久,福气越长。
两条狗汪汪叫着,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
鱼 —— 年年有余;
鸡 —— 吉祥如意;
炖排骨 —— 节节高升;
炸丸子、凉拌藕、白菜炖粉条。
白面馒头蒸得又白又暄,个个点着红点。
黄长河难得开了瓶酒,给自己倒满,又给黄向东倒了半杯,爷俩碰了一下,都喝了。
赵秀枝在旁边看着,眼圈有点红,忙又笑着催:
快吃快吃,菜凉了。
这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饭罢,天彻底黑了。
年三十,是不兴早睡的。
守岁,守到十二点,放了炮,吃了饺子,才算把新年接回来。
屋里头,火炉烧得旺旺的,一家人围坐着 —— 嗑瓜子、剥花生、吃糖,说闲话。
黄长河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赵秀枝说着闲话;
吴婶把糖果瓜子摆了一桌子,一个劲儿往孩子们手里塞。
黑子、毛头、二赖和小石头几个,挤在炕上打扑克,玩 争上游,输了就往脑门上贴条。
两条青背狗趴在炉子边烤火,耳朵一抖一抖的,跟着凑热闹。
院里的灯亮着,廊檐下的红灯笼也亮着,映着雪地,红彤彤一片。
院子里,鞭炮早铺好了。
黑子搓着手问:叔,我能放一个不?
先吃饺子,放炮还早着呢! 黄长河道。
十一点多,外面的鞭炮声就开始响了。
有人等不到十二点,提前接了神。
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连成了片,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放炮去! 黄长河招呼一声。
院子里,黄向东把五挂一万响的大地红并排铺满一地;
弟弟黄向明领着小石头、黑子、毛头、二赖,五个人一人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引信,噼里啪啦——满院子大地红炸开,红色的炮屑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硫磺味儿呛鼻,可这就是年味儿。
大个的二踢脚 地蹿上夜空,在空中炸响;窜天猴拖着火星子 地上了天,在半空炸成一片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