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破产
三月底,利通股价在低位徘徊了整整一周之后,忽然开始涨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试探性的上涨。是另一种,象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忽然松开,弹得又快又猛。
从三块五涨到三块九,从三块九涨到四块三,从四块三涨到五块一。
市场上开始有人议论了。茶楼里、电车上是,甚至街边的报摊前,都有人拿着报纸指指点点。
“利通涨了!前几天还三块多,今天五块多了!我早说利通底子厚,跌不到哪里去。”
“那现在买还来得及吗?”
“当然来得及!你看这势头,六块打不住,七块都有可能!”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利通股价稳稳地站在了五块八。那些在四块左右吃进的人,帐面上已经有了将近五成的浮盈。
有人开始卖了,落袋为安。有人继续加仓,觉得还能涨。利通的茶水间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经纪们端着咖啡杯,笑着说“虚惊一场”。
郭炳坤没有笑。
他坐在四楼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把他的方脸切成明暗两半。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最新的股东名册。
那几个分散在香江、新加坡、伦敦的账户,在这一轮上涨中,一股都没有卖。
不是不卖。
是不急着卖。
郭炳坤把股东名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干诺道上的行人撑着伞,脚步匆匆。
卜公码头那边,一艘渡轮正在靠岸,汽笛声穿过雨幕传过来,闷闷的,象一头牛在雾里叫。他在这家洋行待了二十年,第一次觉得,窗外的风景他看不懂了。
四月十五日。
利通股价从五块八跌回五块四。跌得不多,但涨势断了。市场上开始出现一种说法,利通在伦敦的母公司,麦昆家族的那家老牌银行,出了问题。
不是小问题,是在一场银团贷款里踩了雷,亏空极大,正悄悄从各处分号抽调资金回去填窟窿。
这个消息没有人能证实。但也没有人能证伪。
郭炳坤给伦敦又双叒叕发了三封电报。
第一封,回的是“一切正常”。第二封,回的是“正在处理”。第三封,没有回。
四月二十日,利通股价跌破五块。四月二十五日,跌破四块五。四月三十日,四块。
五月的第一个交易日,利通股价从四块跌到了三块二。一天之内,跌了整整两成。
中环的经纪行里炸了锅。电话铃声从早响到晚,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一个比一个急。
“利通怎么回事?麦昆真的出事了?你给个准话!”
“不是谣言!我表哥在伦敦,他说麦昆那家银行上个月就付不出利息了!真的,千真万确!”
“快抛!能抛多少抛多少!”
抛盘像雪崩一样涌出来。三块二、两块九、两块五、两块二。
每一个价位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卖单,买盘却稀稀拉拉的,像暴雨后菜市场地上的烂菜叶,踩上去滑一脚,没人愿意弯腰捡。
五月七日,利通股价跌破两块。
五月十日,一块五。
五月十四日,一块。
五月十四日下午,利通洋行宣布停牌。
停牌公告贴在干诺道那栋灰白色洋楼门口的铜招牌下面。一张白纸,几行英文,几行中文。
英文在上,中文在下,跟那块铜招牌一样。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遍,又看一遍。有人把公告上的英文念出声来,念到“spended”的时候,舌头打了一下结。
郭炳坤站在四楼窗边,看着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雨已经不下了,但天还是阴的。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烟灰落下来,掉在他的皮鞋上,他没有掸。
五月十七日。
利通洋行正式宣布破产。
不是停牌,不是重组,是破产。这两个字印在《星岛日报》和《华侨日报》的头版上,用的是加粗的黑体字,比平时所有的标题都大。
消息传开的时候,香江的每一个角落都听见了。
先是中环。
经纪行里的报价板停了,交易员们站在板前,手里还攥着粉笔,不知道该往哪里写。有人把粉笔往地上一摔,摔成了三截,白粉末溅在皮鞋上,他没有低头看。
然后是湾仔。
利通旗下的利通银号,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存钱的,是来取钱的。
队伍从银号门口排到街角,从街角拐进巷子,从巷子一直排到大马路上。
银号的门关着。
有人拍门。铜门环被拍得哐哐响,每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