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雨过天青
叶宝珠:“谢还是要谢的。资料也许报纸上能查到,可全部收集又需要多少时间,陈sir你在那些资料上做的批注可是独此一份。”
“齐太太说得对。
“陈sir,那些资料,报纸上能查到是不假,可全部收集起来要花多少时间?你笔记本的那些个字,密密麻麻的,别人哪有。”
陈晋尧的下颌线绷了一下,象一个人站在悬崖边,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他在尤豫该不该接。
李国强也在帮忙描补:“陈sir在警署就是这样。破了案,受害人跑来感谢他,他也是这副样子。‘不用谢,职责所在。’说完就走,头都不回。我们署里的茶水阿姨,给他倒了三年茶,他上个月才记住人家姓什么。”
叶宝珠笑了一下,象今夜暮色里一盏刚刚点亮的灯笼,光不大,但刚好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
“那我就不打扰了。陈sir,你们随意。园子里有捞金鱼、套圈、猜灯谜,孩子们都玩疯了。戏台那边一会儿有粤剧,罗班主亲自上场。自助餐点在花厅,中式西式都有。”
她冲李国强和阿翔点了点头,又对陈晋尧客气笑了笑,然后才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阿翔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陈sir。”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象什么?”
陈晋尧没理他。
“象一块木头。不,象一块被雨淋了三天三夜的木头。又冷又硬,还往外渗水。”
李国强在旁边添了一句:“还是那种你踢它一脚,它连个脚印都不给你留的那种。”
阿翔继续说:“叶女士说‘师生情谊’,你说什么?你说‘算不上师生’。人家那是给你台阶!你倒好,把台阶拆了,还往人家脚底下挖了个坑。”
“还有那句‘补了钱’。”李国强模仿陈晋尧的语气,压低了嗓子,“陈sir,你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收帐的?跟叶女士算钱?”
陈晋尧终于开口了。“说完了?”
阿翔往后退了半步,但嘴还硬着。“没说完。陈sir,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哪样?”
“就是——就是——”阿翔找不到词,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象在捏一个看不见的泥人,“就是不管男人女人,在你眼里都不是人。”
李国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阿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陈sir你看谁都是一个样。嫌疑人、证人、同事、叶女士,你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全一样。像面前站着的都是一份还没填完的调查报告。”
陈晋尧没有说话。
这时,怀里抱着小儿子的李耀辉走了过来,阿康的屁股底下垫着一块尿布,尿布的一个角已经从李耀辉的指缝里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阿康倒是不哭,一只手揪着李耀辉的耳朵,另一只手攥着一颗从捞金鱼摊子上顺来的玻璃珠。
“什么不是人?”李耀辉劈头就问。
阿翔张了张嘴。“陈sir。”
李耀辉的眉毛挑了一下。“你们胆子不小。”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阿翔往李国强身后缩了缩,“李哥也说了。”
李国强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李耀辉把阿康往上颠了颠,尿布又往下滑了一寸,他赶紧用下巴压住。“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正好,帮我带一下孩子。我要找个地方给他换尿布。”
阿翔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有保姆吗?”
“保姆也是人,也不能事事都靠人家。”李耀辉把阿康往阿翔怀里一塞,动作熟练得象交接一件物证,“再说,这是我儿子,又不是保姆的儿子。尿布我自己换。”
阿康被转移到阿翔怀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阿翔的脸,又回头看了看李耀辉,嘴巴一瘪。
“别哭别哭别哭!”
阿翔不紧不慢地颠起来,颠得比李耀辉还高,阿康的哭声被颠成了断断续续的、像唱歌一样的音节。
李国强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会带孩子。”
“我带了三个弟弟。”
阿翔把阿康的尿布角塞回去,动作比李耀辉还利索:“尿布要这样垫,折三道,才不会漏。”
——
洋人们是分批到的。
最先来的是汇丰银行的亨德森夫妇。亨德森先生穿着黑色的燕尾服,领结是白色的,浆洗得笔挺。
他的太太挽着他的手臂,宝蓝色的塔夫绸晚礼服在灯笼光下象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裙撑大得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影壁旁边的月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