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蟹八件
燕念慈从门口走进来,脚步轻得象怕踩疼了地板。
她穿一件淡青色暗纹真丝旗袍,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一支白玉簪,一对珍珠耳环,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身量不高,瘦削得有些单薄,窄窄的肩膀绷得笔直,整个人象一株被雨水打湿后、安静垂下的柳。
她的五官并不惊艳,但胜在干净。淡眉,细长的凤眼,薄唇习惯性地抿着,嘴角微微向下,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克制
燕念慈走到老太太面前,微微躬身,声音清浅:“老太太好。”
老太太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好孩子,坐吧。”
燕念慈依言在沉蕙示意的位置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象一尊精心摆放的瓷器,端正,却也透着一股子紧绷的静。
沉蕙在一旁热情张罗着上茶,又让齐旭东在燕念慈身边坐下。
齐旭东落座时,椅子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头去看燕念慈。
可燕念慈根本没再看他,只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仿佛那里面盛着整个世界。
叶宝珠坐在对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姑娘太安静了。
象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蜷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孔青霜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端着茶盏,与沉蕙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刻薄的玩味。
这般性子,可不是做当家主母的料。
“燕小姐,”孔青霜率先开口,声音温和,“今天路上堵不堵?”
燕念慈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还好。”
两个字,便没了下文。
孔青霜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续上:“听旭东说,你喜欢看书?都看些什么?”
燕念慈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什么都看一点。”
又是惜字如金。
沉蕙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插话道:“念慈这孩子就是文静。现在的小姑娘,一个个都闹腾得很,象她这样安安静静的,反倒难得。”
这话是说给老太太听的。可老太太并未接话,只端着茶盏,目光在燕念慈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孔青霜笑了笑,语气温和,话里却带着针:“是呢,文静好。我们这样的人家,媳妇就该文文静静的,太闹了不象话。”
沉蕙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却没接茬,也不想今日起争执,转头对燕念慈说:“念慈,你还没见过三婶吧?这是你三婶。”
燕念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叶宝珠。她的视线在叶宝珠脸上停了停,然后微微躬身:“三婶好。”
叶宝珠回以一笑:“燕小姐好,路上辛苦了。”
燕念慈摇摇头,没说话。但她看了叶宝珠第二眼。
老太太放下茶盏,发话道:“行了,别光坐着说话。开饭吧。今天备了蟹宴,燕小姐别客气。”
众人起身往餐厅走。
齐旭东走在燕念慈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象两块被硬凑在一起的木头。
午餐摆在花厅旁的小餐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碗筷齐整。
今日的主角是蟹。
清蒸大闸蟹、蟹粉豆腐、蟹黄羹、蟹肉炒年糕,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银质的蟹八件在每个人面前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老太太坐了主位,沉蕙和齐旭东分坐两侧,燕念慈挨着齐旭东,孔青霜与叶宝珠坐在对面。
菜一上来,沉蕙便张罗着让大家动筷。她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进燕念慈碗里,笑道:“念慈,尝尝这个,家里厨师的拿手菜。”
燕念慈欠身:“谢谢二伯母。”
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斯文。
接着,清蒸大闸蟹端了上来,每人一只。蟹壳红艳,热气腾腾,蟹香混着姜醋的气息弥漫开来。
叶宝珠看着面前的蟹,拿起了银质小锤。
她在家吃蟹,向来是齐嘉铭代劳,他乐此不疲,她也乐得清闲。今天齐嘉铭不在,她只好自己动手。
她拿着小锤比划了半天,不知从何下手,用钎子捅了半天才勉强撬开蟹壳,动作不免有些迟钝。
她抬头时,不经意地看见对面。
燕念慈正在拆蟹。
她小锤轻敲,钎子巧剔,剪刀分腿,镊子取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银器在她手中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叮当声,象在弹奏一首极慢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