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
过晚膳的时辰,巷子里的孩子们追逐打闹,像是一点都不怕沈朔,故意围着他们转。
知韫忽然有点明白了,沈朔为何要住在这。
贺表的事还没提,知韫却没有再来拜访的理由。若是为了虎刺梅,怎么也得等几天再来。可是父亲等不及,林府等不及。
知韫焦灼地捏紧了衣裳边。
“锦衣卫衙门里也有两盆虎刺梅,好像也死了。”
瞌睡了有人送枕头,知韫连忙接话:“大人何时有空,不如我去帮大人看看。虎刺梅生命力很顽强,肯定没那么容易死。”
要是能顺带再见父亲一面就好了。
沈朔想了想说:“明日申时,我去林府接你。”
知韫将不用他接的话咽下,屈膝行礼,准备上马车。
沈朔又叫住她。
天渐渐黑了,空中笼罩着一层深蓝色的雾。远处小童欢声笑语,巷子里万家灯火,几缕炊烟。
他站在雾中,背后是朦胧灯火,整个人披了层柔光。
“往后叫我沈公子。”
*
知韫一到林府,便扶着一棵枯树哇哇吐。直到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人才好些。
大夫来时,她躺在床上,发了低烧,倒是不严重。
大夫说,有些积食,修养两天,清淡饮食便好。
知韫虚弱地说:“大夫,给我开些重药,立即退烧。我明日还有事办。”
喝过药后,知韫吩咐人去松涛馆收拾些林惟敬的换洗衣物。用手比划着沈朔的三条狗大概有多大,让屋里的丫鬟今晚辛苦些,连夜赶制三件狗衣服出来。
药效慢慢上来了,知韫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去。
丫鬟们见状,便熄了烛火,都挪到西次间去做。忙到快寅时,三件狗衣裳终于做好。
*
次日早晨,沈朔先去衙门里将事情都处理完。
约莫午时,换了身衣裳往对面街上的书局去。问坐在柜台后头的掌柜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书没读多少,但记忆力好。
掌柜耐心解释后,沈朔又从袖中取出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个“韫”字。
“这个字要是做名字,有什么含义?”
掌柜的捋捋两撇小巧八字胡,答:“韫者,蕴藏也。做父母的,希望孩子懂得藏拙吧。”
与之前问的两人说的无甚区别,沈朔将字条又收回袖中。
“若是女子闺名……”沈朔一顿,抬眼看他:“就是女子闺名,有何深意?”
掌柜的微胖,四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西洋眼镜。
他将眼镜往下拉,从镜框上方看沈朔,透出一股精明:“东晋鼎鼎大名的才女谢道韫,名字里也用了这个字。”
沈朔心领神会从袖中取出十枚铜钱,搁在柜台上,而后便听掌柜的讲谢道韫的生平事迹。
听完后,沈朔说:“给我拿几本诗集,才女谢道韫喜欢的那种。”
掌柜的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招来小伙计,吩咐几句。没一会儿,伙计便提来一摞书,目测快有二十本了。
“年轻人,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下次不收你钱。”掌柜的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沈朔付了钱,提着一摞书又回衙门。将掌柜推荐的《花间集》、《诗经》、《乐章集》、《玉台新咏》挑出来,直接摆在书案上。剩余的整齐码进后头书架。
看一眼晷表,他该去吃饭了,吃完饭去接知韫。
环顾值房,有点脏,刚想叫人进来打扫,何小满正好进来汇报公务。沈朔心不在焉听完,问何小满:“你手头有没有要紧事?要是没有,将我屋子打扫干净。”
何小满连连应是。
沈朔走后,何小满站在原地环顾值房。
指挥使的值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今儿特意交代一句……看来有重要的人要来。
何小满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
知韫跟着沈朔来了锦衣卫衙门,从后头马车里接过狗衣服,随沈朔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廊庑,迈过一道小门,又是廊庑,才终于到了沈朔的值房。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他们垂首给沈朔行礼,没往知韫身上多看一眼。
即便如此,知韫还是觉得刺挠。心中只盼望着,锦衣卫里的这些人心中只装着大事,早早忘记她。
他的值房倒是很干净整洁,纵深往里是三层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书。
知韫没想到,他还挺喜欢读书的。下回,或许她能送他些关于礼仪的书。
透过书架看,后头似乎有张床。
外头右侧靠墙是一张书案,案后一张圈椅。左侧一张八仙桌,围了四张椅子。
八仙桌上一玉色深颈花瓶,瓶中插着红梅。
没想到,他还挺雅致的。
沈朔自己在书案后头落座,让她在对面坐下。
坐下后,知韫又发现案上还摆了《花间集》。这是五代后蜀赵崇祚编选的词集,里面全是晚唐五代词人写给歌妓的“情歌”,辞藻极其秾艳华美,描写细腻。
知韫抿唇。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真让人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