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乘
知韫几乎是破罐子破摔了,认命地往他身侧挪了不少。
总归过了今晚,以后不会再见。总归在马车里,没有旁人看见。
沈朔终于大发慈悲,黑眸破开个口子,知韫觉得自己被暂时放出来了。
一颗心还没完全放下来,沈朔一双长腿从容地往前伸。左脚皂靴挨着左侧车壁,与侧面夹角形成一个三角形,将知韫整个人关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他大腿时不时碰到知韫曲着的膝盖。
她不好让他收回腿,毕竟这是人家的马车。只能尽量缩着自己的腿,越缩,他的腿越往这边伸,将她挤的更狠。到最后,知韫的膝盖狼狈地挨着他的大腿。
烫意顺着布料,不可抗拒地传到她的膝盖。
知韫是养在深闺的小姐,甚少见到外男。即便见,也都是未婚夫杨明疏那样的端方君子。和杨明疏定亲后,更是发乎情止乎礼,手都没牵过。如今这样靠的如此近,还腿挨着腿,她难受的跟被刀子剐似的。
这等不知礼数的人还是头一回遇见,偏又有求于他。知韫手里帕子都要绞烂了,局促的面颊发烫,时不时拿眼瞅他,他却怡然自得地靠在马车后壁,两手枕在脑后,双目微阖,嘴角带笑,惬意的很。
“沈某脸上有东西?”慵懒低沉的嗓音传来,知韫微愣:“大人何出此言?”
“林姑娘为何总盯着沈某看?”
明明是他不知收敛腿,将她挤到角落里……
知韫低声道:“民女僭越,大人恕罪。”
沈朔掀开眼皮,眸子正大光明覆住她面庞,声音中带了几分调笑:“不怪你,许你看。”
摇晃的烛火映照在他黑沉的眸子中。他一眨眼,亮了,再一眨眼,暗了,烛火明暗全由他掌控。
知韫是丧母长女,自古便有丧母长女不可娶的说法。知韫骨子里好强,不愿旁人说自己和妹妹不知礼数,因而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管家算账,她样样都要求自己出众。
人出众了,自然无人敢轻视。偶然在宴席上遇到的年轻郎君们,从无人敢对她说出如此轻浮的话。
知韫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扯碎,实在没忍住,冷冷白他一眼。她将脊背挺的笔直,正色道:“劳烦大人挪开尊腿,您挤着我了。”
沈朔看依旧不知收敛地盯着她,比上次在章府穿的还素净。年轻的姑娘,不都是喜欢鲜艳衣裙吗?
一张小脸在烛火映照下,更显白嫩,跟街上卖的白玉娃娃似的,好像碰一下就要碎。
碰了一下,没碎,但是生气了。生气也不发怒,只是又变成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个好脸色都不给。
沈朔忽然想起了手帕上绣着的花,带刺。
他慢腾腾收回左腿。
车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后半程二人都不再说话,相安无事到了锦衣卫衙门。
进入大门,知韫发现里头简直大变样。磨刀石、沟槽都不见了,地板、房梁都打扫的干干净净,不见一丝猩红。
原本,庭院里的石砖是淡青色的。
“汪汪!”
怎么又来!自从那日从锦衣卫衙门回去,她就再也没熏过香,怎么……还是会招来狗。知韫着急忙慌地四下张望,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躲避。眼见着两条狗就要冲过来,沈朔忽然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两条长臂一展,一左一右稳稳揽住两只狗。
“爹有正事,回去吧。”撸过狗头后,沈朔说。
两只狗似乎听得懂人话,毛脑袋蹭蹭沈朔脸颊,仰头冲着知韫欢快叫了几声,当真不再往前扑。
何小满此时也跟来,一双精明的眼快速瞥过知韫和沈朔。知韫尴尬地避开,何小满极有分寸地收回目光,一句话不多说,牵着两条狗往后头去。
何小满此人精明至极,今日被他撞见自己和沈朔站在一起,不知往后要如何传……
沈朔带着知韫往侧面走,他身量奇高,肩膀几乎是自己的两倍宽。他走在前面,将烛光挡的严严实实,知韫跟在后头,不可避免地被他影子覆盖。她微微往侧边走,从他的阴影中走出来。
沈朔边走边解释:“黑的那条叫馒头,黄的那条叫炊饼。往你身上扑是喜欢你,不会咬你。”
他的狗儿子们喜欢她,实在微妙,知韫沉默着不回答。
“你们姑娘家的喜欢熏香,狗的嗅觉最灵敏,闻到香味自然喜欢。”
知韫松一口气,答:“不妨事,我平日也喜欢狗。”
知韫听见前面的人一声轻笑。
“那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