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恩君生还不尽
”
她尽量保持了面上的镇定,自以为自己的一番话不说滴水不漏,也还算简洁挑不出错。
然而,那人听了她的答复,却久久没有说话。
含章殿内躬立了上百侍御,此刻竟然连一人的呼吸都听不见。
桓训容头朝下地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只听到一个脚步声在青金石上的回响由远及近,直到在她额前停下。
“抬起头来。”
她跟着那威严的少年话音抬起头,目光正对上衮冕垂帘后面的一双笑眼。
他似乎心情不错。而她居然在这关头都能心猿意马,脑中冒出这个莫名的想法。
“站起身来,有孕之人不宜久跪。”
他上手把她从地上扶起。不知是秋日微凉的天气还是她的惶恐,他的手温被衬得格外灼人。
她犹如惊弓之雀一般缩手避开,只顾谢恩,可那人却满不在乎地挥手止住了。
“不必行礼了。
“……这诗果真是你所作?你有这般才气,怎么能埋没在掖庭?”
桓训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她已然顾不上礼数,有些意有所感般恍然知道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传我旨意,掖庭宫人桓氏,慧心巧思、见远识微,着封为五品……太极宫舍人。今后挪居紫宸殿偏殿,随朕每日上朝,诵读百官奏信,沟通君臣往来。”
一道惊雷。
“扑通”一声,桓训容顾不得殿前失仪,再一次跪倒在地上。
“陛下!陛下……婢乃罪臣之妻,肚子里还有罪臣之后,怎么能,怎么能做太极宫女官呢!”
“罪臣?”
那人却浑然不在意,听她的话只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罪臣,那不正好?将功赎罪,古来佳话。”
“可是陛下……”
她还要再说什么,他却完全不听。
“好了,莫要再说。若再推拒,便是抗旨不从了。”
她别无他法,只得噤声。
他见她不再反抗,饶有兴味地俯首看向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再度开口。
“啊,是。对了,朕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写字。”
“回陛下,婢会写,不过……”
“那就好。来人!拿纸笔来!朕要你写来给朕看看你的字如何。”
传令一下去,砚台、墨方、毫笔,还有一方一尺长的桑皮纸,不多时便被送到了桓训容面前。
“可是……陛下,要婢写什么呢?”
“嗯……今恩君生还不尽。对,就写这几个字,今恩君生还不尽。”
他像是对她疑惑的目光视若未见般,勾唇颔首。
木已成舟,桓训容知道已经没有左右的可能了。
她俯下身去,认命似地提起笔。
墨在上好的桑皮纸上挥毫、浸润,发出玉一样温吞的声音。
顷刻间,纸上七个秀丽飘逸的大字已然写就。
“不错,不错!果然字都写得好。”那人快步走来,扫了一眼她写的字,便抚掌大笑起来。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明日,你就搬来紫宸殿,白日在太极殿和含章殿当值。一应事项,黄中玉会告诉你。
“今天就这样吧。黄中玉!朕乏了,该回紫宸殿了。”
他说着就要起身动作。贴身常侍领头的一众侍御见状,连忙在后面跟上。
桓训容愣在原地,反应过来那人已将将离去在殿门外。
她赶紧出声。
“但,陛下!这字……?”
“这七个字就送给你吧。”
那人头也不回,只朝她一挥手。
随即,他的背影也消失在含章殿外,只留殿内的桓训容与地上“今恩君生还不尽”的七个大字,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