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此夜不长好
倒让桓训言恍然惊醒般把她拉到光里,俯下身去仔细看她肚子。
“这就是我的小外甥?外甥、外甥……这可是我的头一个外甥,阿耶阿娘的头一个外孙呢!
“……小外甥啊,你可要懂事,不要常常闹你娘,要乖乖的。你娘万般幸苦、身子又弱,你要替舅舅好好疼惜她,晓得么?”
他朝着她小腹自顾耳语,说着说着,却突然背过身去。
跃动的火光中,身形高大的郎君一言不发。肩膀耸动,只闻拂袖抽泣之声。
桓训容轻轻走上前去,手落在哥哥肩头。她知道他在哭什么,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她和庾九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哥哥和九郎又怎么不算八拜之交、总角宴宴?
……可如今,却但见故人子,不见故人影。
“哥哥……”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离席已久,再不回去怕要惹人猜疑。就算此次不能成功带你出宫,我也该回去和二哥他们报知缘由,道你平安。”
桓训言躲着她的目光,不愿让她看到脸上的泪痕,只是俯下身去帮她捡起裌衣重新穿上。
“这件衣服你还是得留着,入秋了天气凉,自己要晓得加衣,别生了病。你往后一个人在宫中,要万事小心再小心。就算我们买通宫人多加照顾,宫里情形也只怕……内里万般凶险,你自要心中有数。”
他再次抬起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哥哥口中说着要走,双眸却仍万般不舍,不愿移开。
桓训容又如何不知?此一去竟有如诀别,真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年月。
……可是再眷恋不舍,又能怎样呢?
“哥哥,走罢。”她低下头,主动别开了他的目光。
对面没再答话。
她听见轻微的抽泣和一声长长的深呼吸,包裹着她双手的温暖、粗糙的触感慢慢抽离,最后,犹如下定某种决断般,彻底离去。
一阵快速利落的、好像生怕自己反悔的脚步声,偏殿的大门“嗵”地一声迅速打开再阖上。
——这回,桓训言是真的走了。
桓训容觉得自己再也站不住,力竭地放任自己坐倒在地。
送走徽姬、同九郎的姐姐相见时,她只不过心中漫起物是人非、思念故人的伤悲,可是意外撞见哥哥,委屈、煎熬、悲痛,一切她努力克制或是整装掩饰的柔软思绪都再也不能自已。
她好像回到生命之初,呱呱坠地之时,所以的情绪都卸去了矫饰,唯有付诸泪水。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言地落在殿内的青色地砖上,击出清脆的一声又一声“啪、啪”。
偌大的太极殿偏殿空空荡荡,唯有她的落泪声持续不断。
“啪、啪……啪!”
“什么动静!什么人!”突然一声尤为响亮的“啪”激得她一震,不由得暂时收起来泪水,警觉地回头幻视。
一瞬间短暂的沉默寂静,接着一小阵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殿内尽头的帘子后面,却钻出一个人影来。
桓训容努力拭去眼中泪水,眯起眼细看。
“……五娘?”
被叫住的人身躯一顿,却缓步走上前来。
桓训言留下的松明子照亮了她的脸,正是太极宫典内夫人羊五儿。
“——你不要怪我,我原不是有意偷听你壁角……”
“——刚刚的事求你千万不要告诉圣上……”
两人目光相撞、四眼对视的瞬间一齐开口,异口同声,脱口而出的却竟都是乞求。
听清互相说出的话,她们看着对方的脸一愣,反应过来却都笑出声来。
“……我不过是离席,来照料监督一下后边的宫人,顺便看看千万别为着宫宴灯火,让偏殿哪出起了火,却正撞上一个年轻郎君就要进来,躲避不及,偷听了你们壁角,当真是无心不是有意。
“你放心,我绝不对外说一句。你要做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我心中也有分寸,各人都有各人的秘密。”
“你这么一说,我倒无话可讲了。”
桓训容闻言也放下心来,朝她安抚地轻轻一笑。
“我今天来这,倒也不是为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事……原是我为那小孩子寻着了托付的人家,今天趁着宫宴送出宫去罢了。”
“那孩子果真找到了好人家?那倒也是了却了事一桩。”
羊五儿话音落下,说着关心的话,语气中却没什么关心的意味。
桓训容细细观之神色,她闻说徽姬之事时却心不在焉,倒似还有别的什么未竟之言。
这是怎么……?
“你可是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手,示意她且有事直说。
羊五儿看着她,却咬了咬嘴唇。
“我确实还有事想问你……我听到一两句方才你与那郎君的交谈。桓公之子,小将军桓闻约,他……他是你兄长?”
“正是。”
“那么……先帝太子之时的东宫女夫子,姚夫人,她……是你什么人?”
桓训容心下诧异,对羊五儿到底想做什么一头雾水,只得照实回答。
“是我的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