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子
出门的好由头,便颔首应了。
秋意微凉,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襄阳侯府偏门驶出,穿过熙攘街市,直抵天清寺后门马厩旁。
下车后,二人来至一处偏僻禅院,正房三间低矮平屋,院心一株老银杏,粗可合抱。扇状的叶片染得正黄,打着旋儿簌簌飘坠,铺了一地碎锦。
二人踩着沙沙落叶,走至门首,还未叩门,便听屋里传出老妇人尖利的怒声,“你这怪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亏你还是个大夫!”
跟着是道清润男声,带着几分无奈,“娘胎里的病,又岂是我能左右的?”
“滚出去吧!我瞧着你就心烦!”
男子叹气:“孙儿来孝敬您,也讨不得个好脸?”
老妇声音更厉,“你少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搞了什么鬼,好好的孙媳妇儿成了别人家的,你倒一点儿也不急不悔不羞不窘!”
江淳之脚步不由慢了,郑氏压低声音凑过来解释,“里面那个,估计是柳老夫人的孙子,先头老祖宗想给月舒牵红线,结果被谨哥儿捷足先登了的那位。”
哦!原来是个冤大头。
江淳之露出恍然之色,行走间,屋里争执声更凶了,夹着重物落地的哐当声,像在摔什么家什。
二人对视一眼,正待上前叩门劝解,冷不防那两扇门突然从内洞开,一物挟着风声,直冲郑氏面门飞来。
江淳之不及思忖,身形已侧转过去,将郑氏护在身后,她闭眼屏息,浑身绷紧,只等那一记砸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倒一股清苦的药草香扑面而来,裹着点男子身上的暖意,轻轻笼住了她。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像是忍着痛。
她缓缓回头。
眼前立着个年轻男子,面容秾秀,一双丹凤眼眼尾斜飞如凤羽,正抬着胳膊挡在她头顶上方。
见她望来,他眼尾弯了弯,噙着点歉意的笑:“没伤着小娘子吧?”
离得太近,他吐息间全是苦艾与草药的气,江淳之不自在地往后撤了半步,摇了摇头。
“是谁在外头?”
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妇自门后步出,一眼瞥见郑氏,脸色登时变了,回身攥起拳头,狠狠往男子胸口一捣,“都是你非要惹我生气,险些砸了贵客不是!”
“咚” 的一声闷响,男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拿眼尾扫着二人,神色淡淡。
郑氏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立刻堆起笑携江淳之上前:“柳老夫人安好,不碍的,我们并未伤着。”
柳老夫人余怒未消,横了孙子一眼,“还不快滚出去,我要看诊了。”
男子也不恼,侧身让在一旁,容二人进去。
进了门,江淳之才见地上躺着柄铜制药勺,尺把长,磨得锃亮,想来方才飞出来的便是它。
她俯下身去捡,旁里也伸过一只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男子像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望向她的眼神突然幽深几分。
江淳之讶异地看着他这般反应过甚的举动,心想这人倒是挺讲究男女大防的,适合跟崔易简当朋友。
她也不多言,拾起药勺,抬眼四望,倒愣了愣。
只见这间禅房,内里陈设虽然简朴,东西却堆得满满当当。西间尽是书籍手稿,席地堆叠,东间则四处可见药包药瓶,桌椅上几无空隙。
她只得随姨母来至东间,将那药勺颤颤巍巍搁在长案摞成小山般的药包上头。
郑氏看了一圈,竟无个放手之处,不由笑道,“柳老夫人还真是不拘小节。”
柳老夫人也不答话,粗胳膊一扒,将案上药包往两边一划,哗啦啦滚下来好几包,连那药勺也骨碌碌滚到地上,她也不管,又转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只布腕枕,“咚” 地搁在案上:“来罢。”
手指刚搭上郑氏腕脉,她眼皮忽地一掀,目光扫向门口,脸色又是一沉,顺手抄起案上铜药杵,作势便掷:“还不走?”
江淳之吓了一跳,慌忙回头,只听 “哐当” 一声,门扇被关上了。
柳老夫人这才搁下药杵,重又搭脉,开口便问:“月事可还准?”
“一月一回,一回五日,还算准的。”
“那口子房事可还利索?”
柳老夫人脱口便问,倒将郑氏惊了个脸红,拿眼直瞅江淳之。
江淳之会意,忙道,“姨母,我先去外头逛逛。”
“别走远了。” 郑氏在身后叮嘱。
“知道。” 江淳之快步走出禅房,立在廊下,长长吁了一口气。
好一个生猛的老太太。
院中寂无人影,她四下张望一圈,立刻迈着疾步出了禅院,用手指细数,从后往前第三排,从东往西第三列,便来至一处禅房前,抬手轻叩门扉,“是我。”
门内响起几下极轻的跫音,而后从内拉开,张晏如侧过身,延手做了个 “请” 的姿势。
江淳之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径自于堂屋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稿,乃是她积攒了近半月的存稿。
她忙不迭道,“这里头统共十五篇,俱是新写的,劳你替我再去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