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对
守心将二人引至栖梧居后,先命小厨房整治了一桌热菜热饭,又贴心备下浴汤香胰,取了干净衣裳供二人换洗。
待沐浴一新,总算有了人样,门扉一阖,江淳之便打开二人带来的那个布包袱,里面大多是层层叠叠、叠放齐整的衣裳,夹着几根做工算不得上乘的素银簪钗。
江淳之拈了拈手指,默算一番,八根素银簪,依照行情大概能换四贯钱,姐妹俩住一家普普通通的邸店,再购入一套文房四宝,加上一日三餐嚼用,大约能撑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白日出门摆摊给人写写文书,每日也能换个百十来文钱,便可再撑起半个月来。
一个月,足够一篇话本刊印和交付的时日了,如此,旧账流出,新钱补空,源源不断无穷匮也。
江淳之给自己算明白了出路,便气度从容地翻出包袱底部一本题着《江公案》三字的册子来。
这“江公”么,自然便是她亲爹江文世了。里头辑录的,皆是父亲为官以来经手过的桩桩公案,而那一笔一划,尽数出自她之手。
三年前,因意外结识了张晏如后,他帮忙牵上汴京书肆印局的门路,一经推出,虽不敢说洛阳纸贵,倒也替她攒下一桶金,便是她带入汴京的那二百贯钱。
彼时,她还抱着另一重心思,只盼《江公案》能流传至汴京,传进宫里去,教官家忆起那个被贬往岭南的御史江文世。若官家动了复用的念头,他们一家人便能重返京城了。
可惜,这愿望未经实现便已夭折。父亲在梅州兢兢业业做了十三年的父母官,政绩赫赫,却始终不得官家再度起用,三月前,山洪崩泄,淹垮屋舍,父亲带兵救灾,再也没能回来,终是葬身于异乡青山。
不过,如今阴差阳错,到底还是回了汴京。
虽说入京头一日便时运不济,二百贯尽数折了去,可她的生花妙笔还在,那个替她牵线搭桥的人也还在,大展拳脚,只待时日而已。
正想着,门扉从外头被敲响,接着是一道雀跃到近乎颤抖的女声,“我是姨母,淳之和澜之可歇下了?”
江淳之仿佛被蝎子蛰了屁股一般,差点儿从绣墩上弹起来。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将那话本册子塞回包袱里,上前开门,理了理衣襟,挤出端庄得体的笑容,“姨母。”
姨母今年不足四十,面皮仍是养尊处优的细嫩白皙,乍一看不见丝毫纹路,不过细瞧起来,眼角却有若隐若现的细纹,藏着细察才能觉出的疲惫,便如袍子外表虽华丽繁冗,实则驳杂的针脚都被隐在里子。
尚未来得及细细辨详,江淳之已被她一把箍入怀中,手劲儿之大,差点儿勒得她喘不上气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于耳畔嗡嗡缠绕,“我可怜的儿啊。”
江淳之面色忽有些讪讪,轻轻拍着姨母的后背抚慰,并抬起另一只手娴熟地帮澜之抹眼泪。
她只盯着那弯隐入云层的月轮,怔怔地将眼睛瞪得浑圆。
那朦胧如纱的薄云终于扯棉拉絮般离了,皎皎月华不遗余力地淌了一地。
她身旁那两人也云收雨霁,拭干了泪痕。
郑氏将澜之抱在怀里坐下,一边替她抹着残泪,一边冲江淳之道,“你们姐妹俩来的倒是时候。”
江淳之心里已猜着几分,干笑了笑,说出自己的盘算,“确实来的不是时候,姨母,我已想好了,我们姐妹俩今日算是远道来看看您,等明日我们就出去找住处。”
“搬出去?”郑氏帮澜之擦泪的动作一顿,讶异一声,“谁说要你们搬出去了?”
江淳之如实道,“三房的事儿,我其实听了几耳朵,为了少生是非,自然还是搬出去为妥。”
郑氏“嗐”了一声,笑道,“你是听岔了我的意思。那事早尘埃落定了。也是多亏了简哥儿出面说情,让老祖宗亲口发了话,让这些表娘子都安安稳稳在府上住着呢。”
江淳之讶异道,“是小侯爷出面说的情?”
“什么小侯爷?往后你见了面,该唤他一声表哥。”郑氏先纠正了她的称呼,又解释道,“原本老祖宗确实想趁这个机会,让大嫂那侄女也回家去,估摸着大嫂派人给简哥儿漏了个口风,他才着急忙慌赶来,三两句话就让老祖宗安了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淳之笑道,“那我们姐妹倒是沾了光了。”
“可不是,若是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可都不是这个结果。”
姨甥俩又殷殷叙着别情,聊着北上一路的经历,正说得热闹,又闻轻快的脚步声如踏泉石,紧接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兴冲冲从夜色里闯了进来。
“表姐,你来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江淳之心口猛然一紧。
抬眼看去,来人生得一张桃心小脸,两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杏子眼滴溜溜转个不停,顾盼间满是灵气,正是郑氏的独女崔朝云。
崔朝云倒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上来便将澜之揽进怀里,又是捏脸,又是逗笑,亲昵得不行。
郑氏见这表姐妹俩热络,眼中含笑,嘴上却嗔道,“你今晚又去哪儿野了?你表姐表妹都来了,也见不着你的人,让人在这里干等了这许久。”
崔朝云这才稍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