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 重逢

第17章十七章重逢

这实在不能怪李濯枝。<4

若非梁昼亲口对她说：“十年物是人非，族中长辈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且这些时日也的确不曾听他提及父母亲眷，李濯枝也不会误以为侯府二老皆已驾鹤仙逝。<1

甚至有意回避话茬,惟恐勾起旧事，触景生情。谁承想呢……

越描越黑了。

婆母似乎被吓得不轻。

她紧紧地盯着李濯枝,下颌紧绷,眸光微颤,显然没有料到一个下落不明十年的人，竞会以这种姿态重回世间！

那样直勾勾的眼神，盯得人脊背发毛。

李濯枝咽了咽嗓子，正要寻个理由溜之大吉，便见伏氏动了。婆母寒着一张脸！

朝自己走来了！

“母亲。”

梁昼侧身遮住妻子的身形，却见伏氏径直越过他道：“让开。”不愧是曾经的侯府主母,步履生风，颇有不怒自威之态。李濯枝无从遁形，只能眼睁睁看着伏氏在自己面前站定。离得这么近,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婆母紧抿的唇线，以及寒眸中赤红弥漫的血丝.…

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也对。

在婆母眼中，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儿媳一声不吭失踪了十年，也耽搁了梁昼十年，说不定还连累侯府声名受损。

一朝现身，竟还是容颜未改的老样子，这不是妖孽是什么？高风亮节的颍1川侯府，断容不下如此异类。以婆母铁面无私的性情，说不定会将她扭送官府,或送她原地归西……

正想着，面前的伏氏果然朝她抬起了手掌。李濯枝不由警觉，眼珠一转，后退半步。

然而伏氏的手并未落下，只是顿在了离她面颊一寸远的地方，指尖微微一抖。1

伏氏的确颇为生气，却是撒向自家儿子，沉声问：“如此重要之事，为何要瞒着我？”

梁昼以拇指蹭了蹭妻子的手背，安抚的意味：“怕母亲受惊，原想过两日再说。”

“你还是这么有主见。”

伏氏冷哼一声，伸出的手似乎想碰一碰李濯枝，然而微顿片刻，又傲然收了回来，紧紧交握在于身前。

她湿红的双眼重新转向儿媳，喉间微动，终是端端正正道：“回来就好。2”没有斥责，没有大义灭亲。

李濯枝呆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一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到底没忍住脱口而出一一

“您是谁？从我阿母身上下来！"<5

若说梁昼是玉山明月，则伏氏乃瑶台冷魄，光是一道轻霜般的视线淡淡扫来，便能冻得人心脏一阵抽疼。

对农师院的女子，尤为淡漠。

初嫁入侯府时，这位执规如刃的"瑶台神女"没少花费心思，教习李濯枝礼教规矩与香茶之道，试图涤净儿媳身上的乡野气，将她捏造成一位知书达理的完美佳媳。

坐着学不好，便站着学；站着学不好，再跪着学。李濯枝着实不明白：若颍川侯府需要一位知书达理、长袖善舞的才女，那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岂非更好？

又何必瞧中她这位小小农官，再费尽心神教导改造？那日，婆母命女师教导她念诗，其中有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①

据说是一位与她同姓的士人，借“嫦娥"之典，来暗指身陷朝堂党争险境的无奈。婆母挑选这首诗，大约告诫梁氏子弟要明哲保身的。但李濯枝觉得，这句诗说得不对。

“嫦娥难道不知月宫之上清寒孤苦吗？可她宁可忍受这种孤寒，也要吞药飞升，想必是被逼上了绝境，对凡尘俗事了无牵挂，才不得已而为之。"1十六岁的少女不甚规矩地跪坐着，抬起澄澈的眼来，“许是公婆苛刻，妯娌刁难，亦或是夫妻不和吧一一她丈夫不是常年在外射太阳吗？也不见他顾家。总之，我觉着嫦娥才不会后悔，说不定，她会很开心自己脱离苦海了。"4李濯枝绝非刁钻为难，而是很认真地提出自己的见解。但话音一落，书斋中还是陷入了微妙的沉寂。女师长叹一声，望着天然纯稚的少女，如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伏氏沉默了许久，最终只合拢书卷，淡道：“你去吧。”李濯枝张了张嘴，复又闭上。

她好像又闹笑话了。

可她又觉得自己没有说错：一个真心想逃离的女人，是不会后悔的。李濯枝起身告退，行至内廊时，没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竹帘漫卷，满庭红枫。

婆母独自端坐在案前，任凭窗外风起叶落，如同入画般，望着不知名的虚空处久久出神。

不知为何，李濯枝蓦地生出一个念头一一这名在侯府磋磨半生的妇人，此刻像极了诗句中不曾服药飞升的嫦娥。<2直至最后，李濯枝也没能变成众人期许的侯府佳媳。婆母定是心有不满的，才会在她与梁昼提出和离时，未出一言阻拦3）回忆收拢。

茶室中，李濯枝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婆母坐在她的左边，梁昼坐在她的右侧，三个人一同守着膳房送来的山野佳肴，相对无言。

她搓了搓手臂。

不知为何，有些冷。

约莫是夹在两座冰山之间的缘故，初夏之夜，一阵透心清凉。侍女用